05苹果(潘塔罗涅线)(6/8)

此不止孩笑,大人也笑起来,笑得他脸更红,喇叭像炮筒一样换了方向,扯着嗓朝楼上骂。

“吼你妈个嘞!”

楼上的婆娘探,发用夹固定在脑后,光溜的脑门于刺目光白一片。她的五官挤在一起,刚推开窗,后传来孩嘹亮的哭声。她也骂,骂得比老汤还脏。三姑四舅、无所不用,老汤骂不过她,了脚,气得作势要上去打。

看闹的人这才想起来拦,有的笑没力气,靠着桌都站不住。哄上几个去拦他,拦他也只是用手虚揽他的胳膊,挤在他后,边说“跟她计较啥嘞”边把他往上面推,期待他们真的一架。

老汤的脑门渗汗。大太,那婆娘目光如炬,直勾勾瞪他,他不敢再往前,就把手里的喇叭一摔,声音震得人捂耳朵。他气急了一样,跺脚打转掀桌,生撒了一地,小孩又爬过去捡。

总算没人敢拦他,也没人敢笑,他到底没去打架,旁人此时又觉得他厉害。老汤心里终于舒服些,面上还是臭着脸,听那婆娘砰的一声关窗,他摇摇的心安稳来。

周围人这时赶上来安他,一副和事佬的忧郁样。眉锁、双手一背,嘴里嘟嘟囔囔几句和稀泥的话。“大喜的日,别跟那婆娘一般计较”。老汤心里更舒坦,但妥协可不能那么快,不然失面,他继续装严肃,嘴里应和:“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人们连连说是。

再想聊几句,男人们就跟他说着说着偏了门,议论到婆娘上来。他们顺势偷偷骂,却总忍不住把话题往别引,从脸到到,最后说两句:“哎呀,他妈的。”

女人们抱住孩摇,不知听清没有,脸上也不见尴尬的神,只是觉得无聊,就东张西望,他们笑起来自己还要应付几声,但注意力总不在这里。发现没闹看,她们就起自己的小孩,吼孩不准吃地上的东西,用脚轻轻勾他们到一边。

达达利亚才想起拍阿消的背,让他去捡糖和瓜。

阿消目瞪呆,磕了半截的瓜掉到地上,他冲达达利亚挤眉,语气懊恼:“妈嘞,没打起来!”

“王厂的老婆,打个球。”达达利亚又咬开一只瓜,发现是空壳。他皱了一鼻,小心翼翼把壳合起来,趁阿消还在发傻,将瓜壳弹到他手心。对方猛地转过,达达利亚心虚地说:“难不成打厂的脸吗?”

阿消冲他竖大拇指,夸赞:“哥……不对,老师,你现在比我看得还透彻!三年前,你还是个实打实的外国小伙,现在一就成俺们村黄了。”

达达利亚想踹他又懒得站起来,伸一都觉得目眩,脆坐在台阶上,拢着袄看老汤带一群人店里。发呆好一会儿,阿消突然戳他,弹了两,对他:

“寡妇来了。”

寡妇来了,来的却是个男人。穿黑袄,脚蹬二八大杠自行车,辫像篮的彩带一样随风飘舞。他生得白,人看上去也纤细,脚里空,只有蓄力的大结实。从远过来,脸颊冻得红扑扑,几白雾开面容,居然在冬天带来一如沐风的觉。

“得真靓。”阿消啧啧称奇,达达利亚没搭话,他锐地发现寡妇今天扎了一束大红绳,红得像老汤开业时放炮的颜,又红得像嫁,总而言之,红得不正常,令人不舒服的不正常。

自行车到拐角的店门,钟离迈开,轻盈地从车上来,蕴了气的睛亮晶晶,看到店里的人就冲他们笑。阿消要哨,达达利亚先快一步,一把瓜全他嘴里:“吃你的吧。”

达达利亚拍拍手,又拍拍,他镇定自若地站一会儿,等眩过去后,装作不经意抖抖,俩手兜,晃着晃着过去了。

钟离在店门站了一会儿,抬起,镀金的招牌明晃晃——“永和电”。里的人也冲他打招呼,于是他又笑了。达达利亚裹袄,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亦步亦趋,又跺脚又哈气,冷得不行的样,左顾右盼一阵,等人家跟他打招呼。

结果钟离没注意到,他只走店,急得达达利亚冲过去,冒着气儿猛挡他面前,把寡妇吓得一激灵。

“阿、阿贾克斯……”寡妇的声音也好听,虽然低,但温温柔柔,全村就他还记得达达利亚的洋名。达达利亚望望天,总到他这一声“阿贾克斯”羞带怯,但想半天又认为是自己的错觉,于是他直视钟离,呵了两白气,说:“这么巧,刚没注意你居然也过来了。”末尾又补了句:“叫我小达就行。”

钟离闭上嘴,嘴角带有诡异的弧度——达达利亚也不知自己怎么想到“诡异”这个词,那弧度圆得不像人在笑,所以他觉得诡异——他犹疑好一阵,不好意思地说:“‘达’在我们这里的方言,是‘爸爸’的意思。”

他有很多词可以替换,能叫“爹”也能叫“爸”,但他偏偏一声文邹邹的“爸爸”,轻飘飘的,叫得达达利亚心烦意、浑起刺儿。他依然冷着脸,敷衍地说:“哦,抱歉,我不太懂,那你就叫我达达利亚。”

他俩差不多,在门站着像俩门神。尤其达达利亚,人大,脸还难看。钟离想去,但这样寒暄似乎不尽人意,他最后问一句:“来买电视机?”

“没有,老汤新开业,来看看,”达达利亚反问他,“你来买电视机?”

“没有,”钟离说,“我找老板。”

他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,也像想要结束话题,他自然地走去,但是店里人太多,他只能顺着人也装模作样四看看。到柜台跟前,老汤才看清他,神有不兴。他们聊了几句,达达利亚终于看清型——“等会儿再说”——等会,等会是什么时候,他想不明白,但钟离跟老汤谢。走之前,老汤用手扶着他。

达达利亚觉得钟离还没到需要别人搀扶的年龄,也不是个妇,可老汤的手就留在他的腰上,最后又留在他的上。

寡妇转过,瞥了老汤一,脸发红,不再是冷的,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,这就更容易让人误会,也可能是本想让人误会。总而言之,他来了,蹬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回又看一店面,发现达达利亚还站在那里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达达利亚没回应他。他上车的动作和车一样轻盈,一条黝黑的辫飘起来,大红绳缠着发丝飞舞,自行车座或者胎或者骨架,说不清哪里吱呀轻响,很快被清脆的铃声掩盖。

他就这样飞走了,像一只蝴蝶。

02

达达利亚三年前——也就是1971年——队到溪村来教书,他是一个队里唯一一个俄罗斯人。不过很荒谬,自卫国战争结束往后十五年,他家就移居到中国。达达利亚11岁上学读书,他学的是中国话,吃的是中国饭,虽然血里淌着斯拉夫民族的基因,但少说算半个中国人。跟着队从城里的学校到溪村,他刚呆不过半个月,居然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。

他们一车人坐大到镇里,分给各村各时又来难题,路太陡,没有直达的车,一队的人只能坐三,三也不好拉,村分了好几次。刚开始三车上还挂着横幅——迎xxx——后面被卷起来,三太小,多的字看不见。穿军大衣的同学兴奋雀跃,翻到车上,随着横幅摇摇晃晃地离开。

后来横幅没了,不知被扔到哪里去,再后来——到达达利亚的时候——三也没了,一辆大货车开过来,拉着几羊,叫声嘶哑难听,一靠近就一腥膻味儿。

“人家都到镇上货去了,”村难为地说,“这时候正忙嘛!”

“不用麻烦了,咱就坐这个去。”达达利亚没来得及搭话,他后人抢先一步喊。这人如他一样穿军大衣,腰上系了一条绳代替带,整个人被包裹得厚实,棉也是鼓鼓,只一张脸,冻得通红,呼几气,两只镜片就发白。

等到镜片的雾散去,达达利亚发现这人看上去和他一般大,相眉大,此时神采奕奕。他大概也读过书,指不定比达达利亚读得更多,虽然嗓门大,但盖不住上读书人温吞的气质。

那人大踏步走过来,三两翻上去,于是达达利亚也跟着上去。他们相对坐在铁笼旁狭小的空隙里,烈的羊膻味儿混合羊粪气息,还有刚烈的冷空气,熏得达达利亚脑仁疼。对方看了他几,用蹩脚的英文跟他打招呼,达达利亚笑:“我听得懂中国话。”

“哎呀!”他比达达利亚还兴奋,“你好啊,同志。我叫李望欣,眺望的望,欣欣向荣的欣。”他补充了一句:“我以为你是洋人呢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达达利亚问他,他讪讪地说:“我家那里的方言,称呼外国人。”李望欣又问他:“同志,你是哪里的?”

达达利亚回答:“苏联。”

他的脸上又笑容,一欣喜而洋洋得意的笑容。他靠在笼边,跟老羊们一起晃悠,这些羊的呼与咀嚼和耳边的风合在一起,好像飘到远的天地与山坡去。李望欣摸袖,又摸袋,最后拿一本没有封面的、边角卷起的黄本。

他开始说话,镜片一阵阵泛白。“你们那里的诗人,”他说,“普希金。”他把那本书翻开,他的手已经冻,手指捻住书角时不自然地僵持,他念到,像是对自己念,又向对达达利亚念。

他念:“——‘我要为世人歌唱自由’。”

达达利亚也靠在笼边,他闻到一铁锈的味,不是的铁锈味,而是冷的味,这味从锁羊的笼里散发来。他的视线落在远的玉米地里,一片衰败的灰黄,和天空的颜相协调。

他看到一个红巾、穿黑袄的人走在地里,巾前面翘起一只尖尖的角。那只尖尖的角漫过最后一小块地,爬上坡,在一片黄的枯草中继续前行,一只黑狗跟在他后面。

货车隆隆地响,达达利亚侧过,看到他们逐渐变成了一黑一红的两只小圆。

03

钟离的老汉儿死了不久,他养的黑娃也死了。

老汉儿是当地的土话,意思是“丈夫”,而黑娃则是钟离家那只小黑狗的名字。他的丈夫是一个跛脚的男人,很小的时候过痘,烂了半边脸。家里人找来偏方给他涂,褪后虽然没有以前骇人,但也比正常的脸颜稍一,尖的人能一觉他的不同。他姓赵,素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但在家里总开自己的玩笑,他对钟离说自己半边脸泛绿,这是死人的颜。

“俺早晚就死了,”他对钟离说,“死了你就快活了。”

钟离一声不吭,跪坐在地上捡他摔碎的茶缸。黑娃跑过来呜呜叫,它叫起来声音尖细,不像狗的声音,像是孩哭。它跑到赵老汉脚底,被一脚踢过来,于是它又哭,哭得比刚跑屋声音还大,直退缩到钟离怀里去。

赵老汉笑了两声,铿铿锵锵又,他觉得这狗的叫声稽得很,他想让钟离也跟着笑。但钟离没有笑,他把碎片拢在一起,装袋里,看了赵老汉一,就抱着狗去了。

后来赵老汉自己也没想到,单纯几句玩笑话,真把自己克死了。

噩耗来的时候,钟离还在回家的路上。他挎着竹篮,里面盖一块洗了好多遍的布,布是赵老汉吃过饭的碗。他从地里送饭回来,走到一半,隔的小王忠边打铃边把他拦,自行车一横,一脚在地上划一土。其实他早就听到王忠骑自行车的声音,所以他走得快了些,但两个大的自行车更快,最后他停来,因为惯,差儿要撞在自行车上。

“哎,”王忠照例先上打量他,然后才跟他说,“赵老汉死了。”

钟离心若擂鼓,他到天旋地转,上仿佛被了力气。篮里的碗摇摇晃晃,从一边到另一边,叮当响。他觉得所有血都倒回他的脸上,他的手脚发凉,但是脸上却闷闷。

王忠停顿一,又说:“摔了一跤,朝地磕死的。”

钟离平静来,好像从梦境回归现实。他枕着玉米叶,仰望苞米丛中寥廓的天空。橙黄血的夕离他特别远,他到安逸,想要再看一会儿这幕景——天空倏尔被遮住大半,他发现王忠压在他上,于是他又迷茫起来,以为自己还没醒。

“你这是什么?”钟离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