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暮中风景(2/8)

“我要问的事很多,但第一件,当然是要问问,白师是怎么死的!”

“我后来又见过你的父母。”老士恍若未觉他声中之颤。“他们过得也是不错,后来也又再有了儿,你倒不必为他们担心的。”

只见卓燕沉默了一,忽然面苦笑。“白霜之死……姑娘可知,白霜之死是我这一生最不愿意回想的事。”

他没先去顾家周围,却去了个偏僻的酒馆——他还记得这地方与自己大有渊源,大概十八年前,自己那个视若护符的枯草环儿,就是在这里被人坏的。

“师父今年有多少岁数,你知么?”

“十年前我孤前来,何曾奉过师父之命?”

“你也不消觉得不公平,你孤独修,失掉的东西固然是多,但总也有些旁人未能有的所得。若有一天你,便会发现看尽他人运命,再没有什么值得惊奇,也再没有人值你羡慕。”

白衣女霍然站了起来:“便是我。只可惜那日你不在青龙谷,否则便不必等到现在,我才来问你关于她的一切了!”

“这个……师父,这事又有什么打,也不必非在今天说。”君黎咬了,逞然不受。

君黎在酒馆里坐着等了会儿。这里是青龙教所驻的山谷附近,他原本希望着能见到一两个青龙教的人,就算不认识,也算是与过去的联系。只可惜并没有,连旁的人都没几个,更没有算命的生意。他只好站了起来,慢慢向外走去。

他就真的循着琴声去了。愈是靠近,那琴声就愈发听得完整悦耳,但这悦耳——却是伤之音,琤琮快慢间,是数不尽的心痛与遗憾,一层层、一地包裹上来,借着林木的错回声,到最后,叫人都没有时间调整呼,只陷无尽的悲切之中。

君黎一时有摸不到脑:“怎么了,师父又要去哪里么?”

士看他一双通红的睛,摇了摇。“到这般年纪,你仍如个小孩,求之路,也许真的太难为你,但为求避劫,你也别无选择。好在你悟还算好,跟着师父那么久,该会的也都会了,我倒不担心你一个人难以为继。”

他还没来得及想到“二十五弦琴”这几个字,已经看到了远远的一抹白

“君黎。”老士拍拍他肩膀,“你小时候的事,我也没有再多的可说,只是你仍是要答应师父——若将来机缘巧合,你还是得知了自己父母是谁,也不要去找他们,就当你仍不知一般,就如现在一般——你能答应么?”

“我也是算着劫数要至,便又去你家附近,果然你娘早在等着我。那件事发生之后,你家里人再也不敢不信我之前所言,我便又见了你祖父和你父亲,他们固然也仍是舍不得你,但若你离开他们便能平安,他们亦只能如此去。那时他们还以为可以让你在附近庙宇、了家,他们偶尔还可以看看你,但实际上,便算只是偷偷看看你,也一样会给你增厄。莫说是附近,便算是再遥远的地方,只要他们知你在哪,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念心切,跑去寻你——唯一一途,便是由我将你带走,自此,四海为家。”

“我没为他们担心,我只要师父你莫要用这办法试探我!”君黎不知哪里来的盛气,一站起来。“我已经说了不要听他们的事,我一句都不要再听,师父你便不要再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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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,我去哪里查她的事?这块碑既然是你立的,这件事除了问你,还能问谁?”白衣女语声仍是十分不豫。

但便在刚门,他忽然听到些什么声音,怔了一怔,站住了。好像是琴声,但非常、非常远,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些不连续之音。他求证似的回看酒馆里的人,正见到掌柜的也抬起来看他。目光一遇,老板也明白他心中所想。

“白霜离开泠音门很早,你应该本没有见过她;若不是你师父不断对你说她的事,你对她的事,何来这般执着?十年前你在此奏琴是不错,但是以得监视你的几人不知不觉睡去,却绝不是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可为——你想说那件事没有你师父的份,恐怕也很难;还有——你从没见过我,但我一来,你就知我是你要找的人,除非你师父依照她的信说过我的相,否则——”

君黎实在忍不住,探去,看那墓碑上的字,隐隐约约地看到上面几个大字是“柳使白霜之墓”,边上一行小字,是“星使卓燕泣立”。他忙缩回来,但这一瞬间他瞥到些那为首之人的脸,总觉得那个角度看来,他似有些面熟。

只听他又:“十年前我虽不在,人却将事告诉过我,只可惜后来遍寻不到姑娘踪迹。姑娘事隔十年仍特地来找我,是想问我什么事?”

那伙人中为首的已经答话:“非是我有心不来;青龙谷离此有段距离,我在谷中,并无闻得琴音。”

琴声忽止,君黎忙往边树后一闪。难她发现了我?

君黎就谢地一笑,“那么我去看看。”

,轻轻叹:“浩浩移,年命如朝——君黎,我修数十年,终也是要有这么一天。”

但见卓燕是笑了一笑,:“有些事,姑娘其实是知的。白霜有很一段时日一直会给师门写信,她的主人是谁,姑娘也应该知晓,再要来问,倒显得刻意。”

这“星使卓燕”原来并非省油的灯。君黎心。这竟开始针锋相对了。不过原是这姑娘未

这个猜测同时已经被否定。这绝对不是新坟,坟四周已满了枯草。他想侧个方向,去看那墓碑上写了些什么,却担心动作太大被人发现,只好暂时作罢。

士也微微笑起来。“那是因为——我与你命中注定只能这么一段时日的师徒,你便算是不师,也非师不可了。”

君黎在树后已经听得叹气。这卓燕也算是个脾气好的人了,被一个晚辈女这般质问,竟然半不发作,就连手人似乎也都待过,一个都没吭声。

他停了一,听君黎只是沉默,便又:“你一直执着于自己世,但你父母是谁、家乡在哪里,却是我最不想让你知之事。如今你学会的东西也多了些,应能明白我这般实是为你好。”

墓碑是他立的……君黎在心里说。那么他就是墓碑上所写的那个……星使卓燕?但……依稀记得那时青龙教诸人称呼他时,不是姓卓,也不是称呼“星使”;青龙教既然有了“程左使”,那这些所谓“星使”、“柳使”,应当不是青龙教的称法才对吧?何况“星”与“柳”,若较起真来,皆是星宿之名,是属南方七星——南方是为朱雀,可不是对应青龙。

那只在腕上的手环就是那样被抓烂的,现在想来,那时为了一只糙到极、早几年就该散架了的破草环哭丧着脸对自己的恩人一副“你赔”的表,真该被刺上“骗”两个字发到淮北去。

为首之人沉默了一会儿,方缓缓:“我不否认姑娘的话;岁月既逝,有些事,即使有心,却也难以到了;不过如此说来,十多年前在此现过的小女孩,真是姑娘了?”

借着树影遮蔽,君黎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。这一首曲音域极宽,中细节却又分毫不——琴应该不是寻常的琴,那么……

君黎听他这说法,才觉得有些不妙,慌:“师父康健,忽然说这个什么?”见老只是微笑不语,一手足无措,忙又:“我那什么家世、世,我听都不要听,我几时说过兴趣那些?如今这样多无牵无挂。”

“你这老,少要废话,叫你说便说!”女显然已经不耐。

只听一个声音冷冷地:“你总算肯现了。”这语声,果然正是那日在茶棚遇见的白衣女。君黎目光微移,瞥见白衣女不远现了好几个人影。他松了气:她想来是对那些人说话。但心随即又提起:那些个人影——又是谁?

“你落了。”老士答。“之前那病好之后约大半年,恐怕你家里人也忘了我的警告,在船上一时疏忽,你便落了。那时已经日暮,又大,你家中上寻了你一夜都未有结果,几已绝望,到天明,却发现你一个小小娃儿漂着,四肢都泡得了,原以为是死了,却不料你脖上那个糙草环缠住了草,你动弹不得,却竟浮在那上睡熟了。”



“说清楚些,她的主人是谁?”

“真有此事?”

君黎勉:“我知。”随即挤个笑意来:“师父今天怎一气与我说了这么多——往日里是连问都不让我问的,这意思是不是我如今定力已足,能算师了?”

“这几天每天都能听见。”掌柜解释似地说。“不晓得是哪里传来的,我也在纳闷呢。”

君黎怔怔地听着,想着自己小时一直喜坐船、喜,倒不知是不是与此有关。

“十年前你奉师父之命前来这坟前挑衅,难她没有将那些往事告知于你?”

他这么想着,却忽然一个惊觉,想起了这为首之人来。他见过他,就是当年在那个酒馆,同“程左使”一起来的。如今十几年过去,这人年纪恐不有了五十,加上相算不上有什么特,一时竟是没认来。

“白霜之死——这么多年过去,姑娘原来并没有查到?”那人反问。

“你若要问——那一日,只不过是她奉她主人的命来杀我,而到最后她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为何会知晓?那时我年岁尚幼,白师纵是有书信过来,也只有我师父见得。”

君黎一言不发。

原来这个“柳使白霜”的是她的师,这么说便也是泠音门的人了。君黎心。照他们刚才所说,十年前白霜就已经死了,那时候这白衣姑娘应该还小,但也来问过一次,却没找到人——不过奇怪,没找到人,等几天也许便能找到,为什么要等过十年?

士便由他将都拿来,一样样算,可是卦象模糊——君黎看了又看,却仍然只是一团迷离。是因为前的雾,还是因为真的无法算清自己关心的人——他不知;愈不知,就愈着急,前的模糊就更重。

坏草环的人,他听人家喊他“程左使”。这一伙人均属附近一个叫“青龙教”的江湖派别,那“程左使”想来真算得上好人,还当真愿赔他什么,寻来寻去,寻了一个剑穗。其实自己已经打算欣然接受,可惜师父还是婉言谢绝了。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应得却未得的剑穗,后来终于在姓夏的那人得了一个同样的,自己是不释手,当作护符的替代,始终系在剑上。

君黎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,可是听他真说了“死”字,他圈都红了起来,急急:“我现在就开一卦来看看,师父若不命百岁、千岁,那便没理了!”

他们看来是青龙教的人。君黎心

——是谁在这里弹琴?

是她?他眉微微一皱。她怎么也会来这里,又为什么要在此地弹琴?

是当看到旁人明晃晃的利刃开始向自己劈过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,自己手足本就不听使唤。若非有个人忽然从后抓住自己手腕,替自己挥了几剑,恐怕自己那条命就不在了。

他到了徽州。这地方很闹,从淮北逃难来的,都喜扎堆在此,君黎看着人多,心总算好起来。

到最后,他只能把东西一扔,喊:“我便是不信!”

天气仍然保持着度,如同夏天不肯离去,秋天无法到来。

“知啊,该是七十六岁。”

“待我死后,你更无牵无挂。”老仍是笑

君黎的力历来不错,目前所在稍稍探已经可以看见所有人的形。白衣女坐在地上,前架着二十五弦琴,而面对着的竟是一坟茔。她方才是在对着这坟茔弹奏?这坟里的是谁?莫非是她正在孝的至亲?

白衣女冷哼了一声。“十年前我不过在此地弹了一刻钟,便有人发现了我;十年后我在此弹了三日,竟才有人现——看来人死得久了,终究是没有人再会在意了吧。”

师父修一生,却为什么从无一分一毫可能改变这最终的结局?我从此后要孤独地活着,活十年或二十年或三十年或四十年——就算看尽他人运命,我也算不自己的寿。也许这样冥冥之安排,就是为了要让我活着,自己见证自己的一切,可是若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,活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?

那天是两伙人在此打架,而他们一老一少两个士算是受了牵连,不但算命没算成,还受了误伤。君黎至今还是有后怕,那时自己年幼无知,看见有人开始动手,还师父箱里唯一的铁剑来想帮其中被袭一方。

君黎在街心恍然抬,才惊觉自己已经回想得太久了。师父的那些话他固然都记着,但是看到他溘然逝,他能的,也只是在心里呐喊一句“为什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