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不理我(1/1)
·别不理我
水声停了。
阿列克斯站在浴室里,雾气把镜子糊成一片白。他抬手抹开一块,看见自己的右手。骨节上裂了两道口子,血珠凝在裂纹里,被热气蒸得发亮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抓过毛巾缠上去,绕了两圈,按住。疼从掌心一路爬到小臂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,眼底是红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别开脸。
他没有回卧室,去了书房。
书房大灯没开,只开了书桌那盏台灯。桌角堆着白天没看完的文件,最上面一份是灰岩城重建税的减免案,附件第七页,重建基金的垫付账目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绷带和药水。药水淋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。绷带缠得歪歪扭扭,他低着头一圈一圈缠完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翻开文件。
第一页看了三遍,一个字没进去。
窗外有雨。以前他批文件到后半夜是常事,坐得住。今晚他坐在书桌后面,思绪却飘到了卧室。
他知道她在卧室,也知道她没睡。
可他像是被什么绊住,迟迟不敢上去。
直到落地钟在楼下敲了十一下,他才把文件合上,关了台灯。
——
洛芙娜在卧室听见了钟声。一下,一下,从楼下传上来,敲了十一下。整栋宅子都是静的,钟声显得特别慢。
她换了件干净的睡裙坐在床上,已经等了很久。腿心还一阵一阵地疼,她往床头缩了缩,拿枕头把疼的那一侧垫高一点。
她等了很久,也思考了很久。
阿列克斯的问题她答不上来,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——他生气了没有。
门外上终于响起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在四楼停了停,才往卧室来。
门开了,他看见她,脚步停了半秒。
&ot;怎么不睡。&ot;
她仰起脸。眼睛是肿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她看见他缠着绷带的右手,绷带边上洇着一点红,她的睫毛动了动,想问,没敢问。
&ot;……你生气了吗。&ot;
&ot;没有。&ot;
他说得很快。说完绕到床的另一侧,掀被,躺下,背对着她,顺手关了灯。整个动作没有一点停顿。
黑暗落下来。
洛芙娜盯着他的后背。肩胛骨隔着睡衣支起熟悉的形状,离她不到一臂。前几天的夜里,她都是被他揽到怀里,手臂横在她腰上,睡着了也不松开。
她抬起手,悬在他后背上方。
停了很久,又慢慢收回去,缩进被子里。
&ot;对不起。&ot;她的声音在被子里发颤,&ot;你不要生气,好不好。&ot;
&ot;都过去了。&ot;他的声音隔着枕头,又低又闷,&ot;睡吧。&ot;
都过去了。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,没敢问是哪里过去了,怎么过去的。
她往他那边挪了半寸,再半寸。睡裙蹭过床单,窸窣一声。
床垫陷了一下。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腿,他动都没动。她又挪近一点,额头隔着睡衣贴上他的后背。
他的呼吸没变。太稳了,睡着的人没有这么稳的呼吸。
她知道他还醒着。
委屈先涌了上来。腿心还有股刺痛感,腰上他掐过的地方也疼着,这些她都不敢提,她只怕他不理她。
她的手伸出来,在半空停了停,落下去,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睡衣的后摆,布料在她手心里攥出褶。
她扯了扯。
他没动。
&ot;……你不抱我吗。&ot;
哭腔压不住了,尾音劈开来。
她又扯了扯,比刚才多用了一点力气。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后背上,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去。
&ot;阿列克斯。&ot;她把额头抵上他的背,鼻尖埋进两片肩胛骨之间的布料里,闻到他身上刚洗过的水汽,和那点雪松味。她的声音闷在里面,又小又碎,&ot;你别不理我……求你了……&ot;
房间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,听见他的呼吸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——
阿列克斯睁着眼睛。
他知道她整个人都贴着他的后背,额头抵着,小心翼翼,把他当成最后能抓住的东西。
只要转过身,伸出手臂,把她按进怀里,和过去的每一夜一样,她就不会哭了
可他没有,右手在枕头底下攥着,绷带硌进裂口,一阵一阵地疼。几个小时前这双手做过什么,他都记得。他粗鲁地分开她的腿,掐着她的腰,逼她回答,她哭着说停下来,他却当没听见。
现在她攥着他的衣角,哭着道歉,求他抱她。
他没办法假装无事发生,可这一切都是他不敢去面对的。
洛芙娜的额头在他背上抵了很久。
他始终没有动。
她一点一点退回去,手指从他睡衣上松开,退到床沿,伸手捂住嘴巴,哭声堵在手指里,只剩很轻的抽气,一下又一下。
后半夜,雨下大了。
两个人都醒着,谁也没有动。
天亮的时候,阿列克斯没怎么睡实。
他习惯性伸手过去,身侧是凉的,床单铺得很平,平得几乎没有躺过的痕迹。
他坐起来。
&ot;洛芙娜。&ot;
没有人应。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浴室没有,书房没有,他往窗外看。雨停了,花园里shi成一片,铃兰的叶子伏在泥里,没有人。
她能去哪,除了这栋宅子,她哪里也去不了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他在楼梯停了一秒,像是被它烫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楼下走,听见厨房的方向有声音。
刀刃落在砧板上,很轻。厨娘压着嗓门在说什么。
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停在厨房门外。门虚掩着。缝隙里,洛芙娜系着围裙,低头切面包,晨光落在她发顶泛着金光。她切得很慢,很专心。
&ot;夫人,小心手。&ot;
&ot;没关系。&ot;她说,&ot;我可以的。&ot;
阿列克斯扶着门框,胸口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。
她没走。
洛芙娜没发觉门外有人,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,后颈靠近发根的地方,一小片淡下去的红痕从衣领边缘露出来。
他转身上了楼。
洗漱的时候,他拆开绷带,冲掉血痂,重新缠好。骨节肿着,手掌握不紧。他对着镜子扣袖口,扣了两次才扣上。
——
洛芙娜盯着楼梯口。
三明治是天没亮就起来做的。鸡胸rou煎好,面包切掉边,对角切成两半,摆进白瓷盘,生菜叶露出一点绿。咖啡煮了两遍,第一遍太淡,她倒了。
脚步声下来。
她坐直,把练了很多次的那个弧度挂到嘴角。
&ot;今天做了鸡rou三明治和咖啡。&ot;她把声音放平,&ot;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&ot;
阿列克斯在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餐盘。
&ot;谢谢。&ot;
洛芙娜的手指在桌布底下蜷起来。
谢谢。他对秘书说谢谢,对厨娘说谢谢,对议会的接待员说谢谢。
这个词是给外人的。
她起身给他倒咖啡。壶嘴离杯口两指高,一滴不洒。这个动作薇拉教过很多遍,她做得没有任何错处。
&ot;我应该的。&ot;她坐下来,低着头,&ot;昨晚的事……&ot;
&ot;不用道歉。&ot;
他打断得很快,像是预料到她会说什么,把她后半句话截住了。
&ot;你没错。&ot;他说,&ot;我没有生气。&ot;
她摇了摇头,张口想说些什么。
&ot;你也不用特意为我做什么。&ot;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的每句话她都接不住。不用道歉,是道歉没有用了。不用为他做什么,是她做的这些,他都不要了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盯着瓷盘上的花纹,一条一条地数。
餐厅里很静,只有勺子碰在杯沿上的轻响。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,散掉。
他吃得很快,每一口都咽得很急。盘子里的三明治一块一块少下去,最后什么都没剩。
她不敢抬头,只用余光看着。
等他全部吃完,然后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擦出很短的一声。
&ot;我走了,晚上回来。&ot;
洛芙娜猛地站起来,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。
&ot;阿列克斯——&ot;
阿列克斯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秒。
“你也不用为我做什么”,这句话在他耳朵里重新响了一遍。
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拉开门,没有回头。
等洛芙娜追到餐厅门口,只看见玄关的门开了,又合上。
洛芙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餐桌。
她看了眼餐盘,他的是空的,她的那份还完整地摆着,一口没动。
厨娘进来收拾,看见她,脚步放轻了。
&ot;夫人?&ot;
&ot;没事。&ot;她笑了一下,角度很标准。
厨娘张了张嘴,往桌上扫了一眼:&ot;阁下……吃完了?&ot;
&ot;吃完了。&ot;她说。
&ot;那夫人也吃点?&ot;
她&ot;嗯&ot;了一声,没有动。厨娘端着托盘退了出去,退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餐厅里没有人了。
洛芙娜坐回原位,背脊挺直,膝盖并拢,手拿着刀叉却迟迟没动。
她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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