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最gao星(1/1)

最高星

当日,子禅终夜不眠,一为师兄们写了百字辞行书信,二去擦拭风浮濯佛像,三锁停仙寺,坐在长阶等待望枯的到来——决心要陪她走这一遭济世之路。

望枯这夜同样难眠,且孤身在磐州城走了三里路。此地没有硝烟,不飞纸钱,更无哭嚎,只是静得太过,灯火点了又灭,死气沉沉,只借弦月,描摹昨年太平盛世。

偶尔也会有几个疯癫之人,如两岸猿啼,大呼小叫,凄厉惊走鸟儿:“来啊!留我一人算什么本事!有本事把我也带走啊!”

临近宫城,望枯逗留了些许时辰。

当初前来背尸的侧门,今日却大大敞开。望枯试着一迈,也无禁制阻拦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她的脚心好似于不觉间踩上一条长线,怕惊扰宫人,她躬身潜逃。

谁知那深丛却有人拔地而起。

颇有起尸之相。

李游不由戏笑,哪怕身卧草丛,两眼也胜过灯盏:“神女大人,可算让奴才逮着了……神女大人胆子大,奴才不知会吓着您,望您海涵。”

望枯进退两难:“……这是何意?”

李游:“并无何意,圣上说,如今天下这么乱,你定会回来看看的。昔日入的什么门,回来也是此地。奴才便填平了皇后宫的池子,还找了道士做法,一心守在此地等您。”

那池子极Yin,望枯今非昔比,确信此物是紫气东来的皇宫相互制衡了,省得风光太盛,早早耗尽这因地制宜的灵气。

李游一邀:“快变天了,神女大人何不进来与圣上叙叙旧?”

望枯不差这一时。

去就去。

禹聆只着里衣,脸庞填了油水,还少了从前那有求必应的老实模子,反而多了些硬朗:“神女大人……不,望枯,许久不见。此次前来,可愿给朕指点什么迷津?”

望枯:“我没有能指点的。”

禹聆叹息:“朕料想也是,如今宫中在节省吃穿用度,各地势力蠢蠢欲动,唯恐哪一日就爆发战乱了,朕还需留些本钱,不能让朕的子民吃苦挨饿……宫中没什么能招待的,就只能怠慢望枯了。”

望枯:“无妨,皇宫可有什么异样?”

禹聆摇头笑:“世家子遭殃得多,派遣奴仆策马千里寻人,还天天上书让朕动用兵马。朕不听,便成日弹劾,前不久被磨得耳根起茧子,便破例杀鸡儆猴一回,总算安稳多了,但也只是缓兵之计。”

“而皇宫就案例倒是少很多了,尽是些宫中的丫鬟、太监的家人难逃幸免,朕便给了盘缠,不及他们出宫的年份,便早早遣散回乡了,也算是一个偿还罢。”

“只是来了些妖怪……朕不知如何处置,便让士兵巡逻,再关大牢里。”

李游待她说完,察言观色地捡起话匣:“倦空君呢?他先前不是与神女大人形影不离的么,今日怎的不见了?”

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
望枯不悦:“死了。”

禹聆与李游对望吞声:“……”

望枯:“倒是禹聆,世道这么闹,我以为遍地都是声讨不快的人,不想,磐州百姓如此安分守己,倒是让我意想不到。”

禹聆幽叹:“他们是闹过的,但给了钱两,又能如何?人还是走了,自己也不知何时会步入消失之人的后尘,此事了无尽头,折磨来去,也只是让自己耗尽气力。何况如今磐州百姓心绪低迷,商贾开张或不开张,也只是看能不能聚来几个好友,款款旧话。剩余的农户、屠夫、小贩,能归园田居就通通归园田居了,万事萧条个彻底——朕难以干预,亲眷比钱两的份量重太多了,无论怎么帮扶都无法更改这一局势。”

望枯一知半解:“……是啊。”

这场战乱不见血,实则,是往心口里回流了。

禹聆裹着外衣,亲自带领望枯去那檐下青苔,却Yin风满路的大牢。

“有些妖怪心性暴戾,早已逃之夭夭的,剩下的这些,从未有逃离的心思。”禹聆贼眉鼠眼,与望枯耳语,又似当初那虎头虎脑的“新帝”了,“诶,这里头有没有你的亲眷,若是有,赶忙带走罢,看守士兵早就不想干了,说两句好话他就能给你放行,千万别硬碰硬!”

望枯:“好。”

她与李游相携走后,晨露未晞,一个个不见双腿的人却在牢狱的青石板砖里跳蹿而起。

不同于李游的“相似”,他们的的确确都是“魂灵”。

其中一个,竟是许久未见的凌嵘。

凌嵘面目依旧,却濡shi双眼:“望枯,太久不见,幸好你还安然无恙。十二峰借住妖界将晚城时,晓拨雪宗主也曾问了我一嘴,但我们鬼修众多,又给不出钱两,这才不曾跟去叨扰,只来人间游荡。”

“未起消失之事时,我便听了不少消息——天道毁了游风城,天道也被毁了,辛言宗主死了,十二峰分崩离析,空桑山一日坍塌。”

“我虽不曾亲眼一见,却深知这些有许多是望枯的功劳。后来,我也想方设法打听过你与席咛的安危,奈何出了雾岫二山,哪里都相隔天涯海角,我只得在路上且行且看。”

“谁曾想,便碰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。好几个鬼修也都不见踪影,我们也想在这世道里出一份力。便在各地停了几月,磐州是最后一程了,却于今夕意外与你重逢。”

凌嵘处事稳当,便是多日不见,也知避着天子,却不曾避着妖怪。让那一旁六根灵敏的妖怪听见,换来微词。

“大伙儿!听见没!就是这藤妖毁了我们游风城!”

“喂!低声些,这妖怪的功力不低,有大妖的气量,还有点佛光加身……来头不小啊,你不怕她一口吃了咱们?”

“我们的家没了!钱也没了!还有什么好怕好的!”

“好了,都是天道的错,如今天道一报还一报了,城主也在想法子修葺,何必再言过去?”

望枯逐一看去,并无巫山妖怪,便就此宽心,大大方方露锋芒:“你们想出来么?”

王八妖咧开尖嘴:“不,我不愿出来!这里有吃有喝的,出去还得与蝌蚪、蛤蟆、鱼儿分食,多累啊!我喜欢霸王餐!”

蚯蚓妖个头小小,只得被他拥在腋下:“磐州都是有钱人,我没钱,变回蚯蚓也会被一脚踩死……我更想和王八他们待在一起,说不定还能苟活到和平安宁的时候。”

原先那急哄哄声讨望枯的妖怪,是只瘸腿刺猬,不知可是把背脊刺拔出几根,含进嘴里了,唇枪了得,修为却浅:“真没出息!你赶紧把我放出来!我要与你决一死战!”

望枯下定决心:“好,你们想如何我都能满足,只是在此之前,我需你们为我办点事。否则,我也不会还你们自由身的。”

刺猬妖:“你!”

望枯不搭理,却对凌嵘狡黠笑:“能多一个便算一个,凌嵘,你们也来。”

……

望枯这一对策思索妥当了,便赶在天光大亮时,再去停仙寺。

深秋的天说变就变,他冻得鼻头通红,抱着只有换洗衣物的干瘪包袱,比姑娘还要内秀,出落的“如花似玉”。

子禅盼到了头,慌忙起身:“姑娘,我们何时动身?”

望枯无心垂怜:“只有我去,没有你。”

子禅呆愣:“为何……”

望枯:“你我相识的时辰太短了,我信不过你。”

子禅嗫嚅:“……言之有理。”

果真是白纸一张,落钩就咬,乖乖上套。

望枯仍在假模假样:“这样罢,若你将那道士救助倦空君的法子告诉我,我便勉强带你同去,如何?”

子禅万分殷切,从包袱里翻出:“我都写好了,昨日本就想交与姑娘了,只是……”

望枯:“只是你思索了一夜,不知我可否是那托付的人?”

子禅坦然颔首:“……嗯。”

望枯接过:“宽心,我不会辜负你的。”

她摊开看,果真与自己想得大差不差。只是眼前字迹从那道士的口头之言,再到连香火如何制、何处燃,都以写得明明白白——

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香火,便能为风浮濯再筑净骨。

望枯:“法子简单,可若是想要他回来,只该多,不会少。”

子禅毕恭毕敬:“姑娘,佛曰,‘一花一世界’,我便将这世间所有的生灵,都归为一个‘世界’,共有三万一千二百种。若每一生灵都能为倦空君焚香,定能‘回来’了。”

望枯一口答应:“好。”

子禅:“姑娘,此事只为我杜撰的成果,这道士不曾言明原委,若是错了……”

望枯打断:“小和尚,你就没有想过,为何你的那些师兄们从仙界归来会百般难耐,而你毫发无损呢?”

子禅静息待音。

望枯:“我看,这就是道士给你的提点。”

子禅并非系铃人,却为解铃人。他是风浮濯的信徒,子禅也是风浮濯殚Jing竭虑的“冥冥众生”。

那时,风浮濯因一缕青烟自渡,与佛结缘。

而今,能救他的,还是这一“众人皆苦,众生皆等”的心。

望枯确信了,自己降临于停仙寺内,不是机缘巧合,只是仙界那条裂缝赠予她的“希冀”。

望枯走上长梯:“好,先把停仙寺的门打开了。”

子禅小跑跟上:“可是姑娘,我不甚明白,我与倦空君此生不曾说过两句话,为何我会成了他的机缘呢?”

望枯心不在焉:“你快成佛了。”

子禅凝噎:“……可是,那为何又要回停仙寺呢?”

望枯:“放眼整个磐州,还有比这灵力最充沛、地势最高的地方么?”

子禅哑然:“……没了。”

那便对了。

既是要让风浮濯醒来,便马虎不得。

而人死大多会化作一颗星,风浮濯心善之多,定是最粲然的那一颗——若望枯身在低处,只能送到最高处,才能让他看到了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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