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hua糖(1/1)
摩天轮转完一圈,他们从轿厢里出来。夜风更冷了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下巴。他走在她左边,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,粉红色的棉花糖像云朵一样插在架子上。他停下来,买了一个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棉花糖递给她。
她看着那团粉红色的云朵,没有立刻接。“今天是为什么?”她问。她终于问了。一整天,她从早上在餐厅看到票,到下午上车,到捞金鱼,到做陶艺,到坐摩天轮——她一直没有问。现在她问了。
他把棉花糖塞进她手里。“你的生日。十月二十八号。你十五岁了。”
她握着棉花糖的棍子,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——那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,是惊讶的、最微小的、最真实的版本。然后她垂下眼睛,看着手里的棉花糖。粉红色的糖丝在夜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弧形的Yin影。
“我妈告诉你的?”她问。
“周姨说的。”
她撕下一小片棉花糖放进嘴里,糖丝在舌尖融化。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激活了。她撕了另一片递给他。他没接,她举着的手也不收回,就那样举着,悬在两人之间。她的手臂很稳,手掌向上,糖丝黏在她微凉的指尖。他低了头,从她指间接过那团棉花糖,嘴唇没有碰到她的手指。糖丝化在他的舌尖,甜得过分,直冲咽喉。
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云京下了一场冷雨。雨不大,细得像针尖,密密地扎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沉宴宁值完夜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了十几下才把水雾刮干净。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四十。周姨昨晚发了一条消息,说若韫今天没去训练,请了假。没有说原因。
沉宴宁把手机放回口袋,发动了车。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而黏稠,尾灯在雨雾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红色。他用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才开到老宅,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,空气中弥漫着深秋雨后特有的chaoshi泥土味。他按了门铃,开门的是周姨。周姨围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带着担忧的、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若韫呢?”沉宴宁问。
“楼上,房间里。”周姨压低了声音,“早上起来就不舒服,脸白得像纸一样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这孩子,什么时候都说没事。”
沉宴宁在玄关换了鞋。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——解鞋带的时候用力过猛,把结拉成了死扣,多花了几秒才解开。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玄关的衣架上,走上楼梯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,但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扶手。
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外,抬手敲了两下。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里面没有回应。他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有回应。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——冰凉的金属触感,门没有锁。他按下把手,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,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,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脚的地板上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和织物干燥的气息。沉若韫躺在床上,蜷成小小的一团。被子裹得很紧,连头都蒙住了,只露出几缕深褐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。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,还有一本摊开的物理书,翻到某一页,书脊朝上压着,像是在等待被重新拾起。
沉宴宁走到床边。脚步很轻,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咯吱。被子动了一下,里面的人没有探出头来。沉宴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那是一把木椅,椅面上铺着一层薄垫,是周姨从楼下搬上来的。椅子离床沿有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,和一个多月前在落地窗前看雪时保持的步距差不多。
“若韫。”沉宴宁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压低了一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。听不清是什么,可能是“没事”,可能是“嗯”,也可能只是一声含混的呼吸。沉宴宁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——水是满的,没有动过。物理书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道题解了一半,铅笔搁在书页中间,笔尖还压着最后一个没写完的公式。
“喝水了吗?”沉宴宁问。
没有回答。被子边缘露出几根手指,攥着被角,指节泛着用力的白。那几根手指平时在水里划开水波的时候是舒展而有力的,此刻却蜷得很紧,指甲陷进掌心的位置。
沉宴宁没有继续问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头发,再移到床头柜上那半杯没喝的水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了房间。
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周姨。周姨手里还端着那碗粥,粥已经不冒热气了。她正要上楼。沉宴宁接过粥碗,说:“我来。周姨,家里有热水袋吗?”
“有,在储物间的柜子里,我去拿。”
“再倒一杯热水,不要太烫,五十度左右。”
周姨应了一声,转身下了楼。沉宴宁端着粥碗回到房间,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和水杯并排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,让光线不那么刺眼地漫进来。灰白的天光落在床单上,照出被子下面蜷缩的轮廓。
沉若韫动了一下。被子边缘的几根手指松开了,然后慢慢缩回被子里面。沉宴宁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。这次他把椅子挪近了一点,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痛经。”沉宴宁说。
这不是一个疑问句。是诊断。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这种疼痛,今天如果不是痛到连训练都去不了,她大概还会照常坐在书桌前做题,面无表情地忍着,不告诉任何人。
被子里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。像是被说中了之后的那种短暂的静止,然后重新开始呼吸,但比之前快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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