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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生姓樊,单字奕,乃镇北樊家村人,年约十六。己亥年本县童试不巧考中秀才,请问贵店可否需要账房?小生略通术数。”
“哦?原来是秀才郎,失敬失敬!哎呀。不怕您笑,小老儿这店不过是小本生意,账房这点活儿,小老儿一人已足矣。秀才郎不如移步,去别家再瞅瞅?”
这是第三家拒绝樊奕的店。
在店老板客气中略带不耐的神态中,樊奕微微弯腰,奉上一句:“小生叨扰了。”便转身离开。
走在街道边上,樊奕不由捏了捏眉心。
即使自己在童试里考中第一,是禀生又如何?还不是照样找不到糊口的活计!他唯一庆幸的是公家还按月给他发点公粮,家中不至于真揭不开锅。
想至此处,又暗暗懊恼――但凡自己早回来一年,就能守着父亲,不让他出事。转念又想――父亲救下的毕竟也是一条人命。
难道真要像以前那样再去卖字画?
樊奕站在街角,眯着眼看向曾经摆过摊的那片地方。
那一块空地在福源酒楼大门口的左侧,樊奕说尽好话,应承每卖掉一副字画,便交与酒楼掌柜三成,才得摆摊。
真要是摆了摊,肯定回和从前一样,遇上那个渣王爷,那么,自己重回人世又有何意义?
去经历一遍走过的路?樊奕脑子又不是有毛病。
可娘的药快吃完了,他不能再拖下去。
若是在现代,他早分分钟解决掉没钱的窘境。但,这是大昭朝。他脑海里的知识经验根本就没用武之地!
枉他空有两世记忆,满腹经纶,却也毫无办法,心头不由暗恨: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!
樊奕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烦躁,整了整衣襟,他昂首阔步,向已经打听好的较大的客栈走去。
“快让开!快让开!”
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惊呼,樊奕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,就直接疾步退至街边的墙根处。站定后,他侧身往后看,才发现街道那一边,一匹通体雪白、十分健壮的战马飞奔而来。
见到那匹马的一刹那,樊奕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心中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,他认识这马!再抬高视线,往马上一看,骑着马的人面如冠玉,身姿英挺,修长有力的双腿正夹着马腹,挥着马鞭朝这边奔来――不是楚王爷季兰殊又是谁?
樊奕猛得一惊!紧接着心脏剧烈疼痛起来。他下意识又往墙边退了好几步,甚至飞快地将身体转过去,面墙而立。他忍不住微微躬下背脊,一只手正捂住抽痛不已的心脏。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怨恨一股脑将他的理智摧毁。曾经遭受的一切瞬间又浮在眼前。
「奕儿,本王心悦于你。你可愿意……留在本王身边?」
「奕儿,为本王孕育子嗣,你受苦了,放心,只要这孩子生下来,本王定会请旨,请圣上封我们的孩子为世子……」
「奕儿,你现在需要静养,不要过多走动。本王最近忙,你照顾好自己。」
「你又来干什么?还以为你和别人不同,能让本王得几日趣儿,现在看来,不过如此!出去。」
「不过是个孩子,本王若是想要,多得是人愿意生,你又算得了什么?」
樊奕痛到支撑不住,只好靠着墙壁。他双唇紧咬,额头冒冷汗,无声地承受着、对抗着心里的恨与哀。
季兰殊对他的喜爱太过短暂,更多的是冷漠无视,放任他府中众人搓磨践踏着自己。樊奕想,这还不至于让他心生愤恨,他恨的是季兰殊明明只要一句话,就能给他刚生下的娇儿请来御医诊治,但这人渣却把他赶走,让他眼睁睁地孩子没了声息!
季兰殊这样的绝情和无所谓,怎么能叫樊奕不恨?
沉浸在过往的樊奕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马蹄声慢了下来。他只隐约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少年声:“子砚兄!快快停下!”
樊奕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,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名叫墨书,进王府时,就住在他园子的隔壁那栋倚翠楼里。
在樊奕慢慢缓过来时,又听得那墨书急切中隐隐透着嗔怒的指责道:“子砚兄!莫在跑了!这集市里人来人往,你怎可当街纵马?”
樊奕听到季兰殊的勒马声,在马儿的嘶鸣声中,夹着季兰殊的轻笑,他道:“墨书说的是,是本……咳咳,是我考虑不周。不若,墨书帮我寻个宽阔之地,让雪见跑上几圈,尽尽兴儿?”
这声音……这声音!就是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慢声细语传递着情意绵绵的哄人的鬼话,又是这个声音轻轻巧巧的断送了他孩子的性命!
樊奕双目浴血,手指指尖快要把手心给掐烂了,恨得几乎要无法呼吸。即使隔了这么远,他依旧听清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!
另一阵马蹄声接近,坐在马上的墨书“噗”一声笑了,语气婉转:“子砚兄又说笑,这落霞镇四周环山,哪儿有什么宽阔平坦的地方。”
在两人的交谈声中,樊奕慢慢平复心绪――他一直告诫自己,都过去了,一切在他走进扬子江时,已经结束了。
此刻,他不想再听这二人的声音,于是左右看了看,见之前聚在一起的人们已然散开,立刻也随着人群走了开来。走出几步,樊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不想季兰殊那厮正好也面向着他看过来。樊奕心头一凛,立刻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一管如金石之音在身后响起:“前面这位兄台,请留步!”
旁边有人停足回望,只有樊奕充耳不闻,甚至隐隐加快步伐。
季兰殊又喊:“头戴方巾的那位兄台,请留步!”
这是在喊他?喊他做什么?难道季兰殊认出他来了?樊奕心神俱震,颇为惊慌。转而又想,这不可能!他是投了江,断了性命才重回到十六岁,估计他死的时候,季兰殊那人渣还活得好好的!
想通之后,他丝毫没有要和渣男再认识的打算!可置之不理就失了礼数。
既然不理不行,于是樊奕停下脚步,深呼一口气,稳了稳情绪后转过身。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曾在现代是个演员,而且演技过硬,至少在此刻,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出他强装平静实则惊慌的表象。
面对着季兰殊,樊奕甚至微微笑道:“这位仁兄,有何事?”
第4章救人
顶着正午的烈日,樊奕挺直了发僵的身体,脸上挂着微笑,看着牵着马向自己走来的季兰殊,问道:“这位兄台,有何事?”
季兰殊在樊奕转身的那一刻就愣住了,他的眼前一亮,顿觉惊艳不已。
被他叫住的少年,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,整个人青涩至极,却一副老成稳重的模样,真真是有趣!更别提那少年长着巴掌脸,大杏眼,秀鼻挺直,笑嘴唇。少年的眼神清冽又带着些许Yin翳,微微上挑的眼梢都似乎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风情。
明明是个充满书卷气的少年,却让季兰殊生出一种想将人拥入怀中的悸动。
没曾想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,能遇上这么个好颜色的少年郎。
风流的楚王爷看着眼前的少年渐渐出了神,直到又被少年问了句:“唤在下何事?”
季兰殊蓦然回神,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,他立刻温和地笑道:“在下只是觉得兄台十分面善,不知……”
“子砚兄,你认识他?”
旁边牵着马也跟过来的墨书秀气的眉微微挑高,脸上的跋扈之气几欲破面而出,他挑剔地上下打量着衣饰朴素的樊奕,嗤笑了声,转向季兰殊,少年音清亮又婉转:“走吧,子砚兄,我家在隔壁县有座马场,定能让雪见跑得尽兴!”
樊奕见此,不由得松了口气,他心里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走,然而礼数周全如他,再怎么不情愿,也拱了拱手:“若无事,小生就告辞了。”
季兰殊那双眼睛几乎没从他的脸上挪开过,闻言点点头,意有所指:“我们有缘再会。”
樊奕的脸冷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淡然,遂转身离开。
季兰殊和墨书站在原地看着樊奕走远,墨书撇撇嘴,略有不满:“不过是个穷酸,子砚兄怎会觉得他面善?”
季兰殊微挑着嘴角,但笑不语。
半个月前,季兰殊这位不务正业的楚王,懒洋洋地斜靠在王府富丽堂皇的正厅里喝着西湖龙井。喝了半盏,他无趣的左右看了看,挥手让侍女们退下,唤来老管家:“说起来,府里许久没进新人了。”
老管家霜白的长眉抖了抖,低下头禀道:“西荷苑三个月前才建成。”
住在西荷苑那位小郎君,也不过进府两个月。
季兰殊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,嘴角斜斜勾起,“看腻了。”
老管家暗叹一声,抬头想对从小看到大的年轻楚王爷说点什么,余光扫了眼门外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了去,应了声:“老奴这就安排。”就准备转身退下去。
季兰殊拦住他:“不用,这次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“我要出府一趟。”他吩咐道,“府中事宜,尽由你安排。”
养尊处优的楚王爷在这个不大的县城待了几天,要不是身边有个齐家的小儿子陪着,他早换地方了。
这可真是意外之喜!
季兰殊看着樊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,眼中闪过不明情绪。
他唤住少年,本欲结识一番。奈何现在并不是好时机――墨书正站在旁边,一脸张扬的看着他。
季兰殊也不急,朝墨书笑了笑,翻身上马,“那就有劳墨书带路了!”
墨书得意的也上了马,轻喝一声:“驾!”
两匹马一起跑动,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。
樊奕走在街道上,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他抬手擦了把额头沁出的热汗,暗暗呼出一口浊气。楚王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来这里想干什么?樊奕是一点都不想知道。
若是可以,他这辈子都不想和高高在上的楚王爷有任何交集。
当务之急,是要快点找份生计!
樊奕理清思绪,再次挂上笑容,朝对面街上的悦来客栈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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